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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⑨丨黄薇:阿普落
发布日期:2025-06-25 12:04    点击次数: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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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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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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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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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放暑假,我就去了爸爸的阿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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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落在冕宁的西北方向,离县城有几十里路。过喜家河坝朝回坪方向走,一直走到一条靠山的土路,四周全是田野,远处是山,山坡是古老的冲积扇,村庄便散落在这一小块一小块的冲积扇中。沿着朝山脚那条笔直的路往山脚走,走到山脚下就到爸爸工作的村了。这个村叫鄢家村。村里就几大姓,都是亲戚,以姓鄢的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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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工作组被派驻在这个村,爸爸是县城和阿普落两头跑,在城里住的时间很少,在阿普落住的时间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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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寄宿在姓鄢的人家,爸爸叫我喊这家的女主人叫鄢婆婆。至于男主人,我没有任何印象了,好像这家一直没有男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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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房间在鄢婆婆家对面。爸爸在村上做什么工作,这个我一点都不清楚。傍晚的时候,我们吃过晚饭,去晒场坝耍,村里的人见了爸爸就远远地喊,老黄。小孩子淌着鼻涕吹着鼻涕泡泡也仰起脖子喊,老黄。爸爸都笑着答应他们。大概小孩子们认为爸爸的名字叫老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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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爸爸也带我去知青点,知青点有两三个知青在家,知青们神情漠然,厨房里没有煮早餐,一张木桌上摆着一只大笤箕,里边盛着煮熟的嫩胡豆,他们的早饭还是晚饭吃这个呢。爸爸同知青点的叔叔们讲了些什么我大概已经模糊了,但是回去的路上,有村里的狗一群一群地跟着我们,令我十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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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说,遇到狗别怕。我怕得躲到爸爸身后,爸爸蹲下来假装拾地上的石头,刚弯下身子,狗们见状便跑开了,不再跟在我们身后。再后来,我也用这个办法对付狗们,这个办法试一次灵一次,我再不怕狗跟着我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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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普落,我很快就给村上的小朋友们认识了。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爸爸已不知去向,好像爸爸不知道我会饿。便饭也不吃,脸也不洗、头也不梳,趿着鞋子往村东去找鄢小桃。拐了好几条路才走到她家。走进厨房,她家的早饭刚煮好。在鄢家村,农民过得清苦,家家只吃两顿饭,早饭十点钟的样子开饭,那个时候,大人都下地做完活回家了。鄢小桃家的大人揭开灶上的甑子,甑子里边的米饭上边有一大坨麦面粑粑,麦面粑粑还滚烫着,他将麦面粑粑从边沿撕下那么两块,我同鄢小桃一人举着一大块麦面粑粑,边啃边出门打猪草。有时候,鄢小桃的妈妈也给捏个饭团,放进燃着火的灶笼下边用灶灰焐成锅粑饭团,一人分得一个,很珍惜地捧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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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小桃拿了只破了个洞的大篮子挽在臂上,往篮子里放了一把菜刀,想了想,又在门槛边抓了把小铲子放进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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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小桃家的猪圈在主屋后,毛竹作梁,青竹为椽,顶上一层厚厚的稻草,泥巴将土基墙的空隙糊严实。经过风吹日晒的猪圈,顶上橙黄的稻草已经变成了褐色,被雨水冲刷后便留下一道道的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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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前屋后其实都长着猪草的。一转到屋角,还没有走上小路,鄢小桃就说,瞧,这也是猪草!说着,她像是做样子给我看,扯了两把草便走开了,毕竟,打猪草的地方还远着呢。如果打猪草就这么简单,那家里的猪喂起来还不是太容易了。鄢小桃在我前边急急地走,她大概要向我传递的就这意思。看来打猪草的阵地并不固定,像“游击式”四下里辗转。离开院子后,我们一边走,一边搜寻那些附生在路边杂草间的目标。大概离院子越远,打到的猪草就越多。近处的,基本被小孩子扫荡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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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的小水塘边长着一丛又一丛的苦竹、水竹和芭茅,风把青蒿银白色的背面吹翻过来,露珠在芭茅丛中滚动,亮晶晶的,像散落的碎珍珠。芭茅的穗子在风中婆婆娑娑。一些人家地里的大葱明明的绿着,抽出很高的葱苔,顶上开出白色的细花来,太阳黄黄地照着,云在山边,一忽儿在东边,一忽儿又在西边。当头薄薄的云朵像被吹散的棉花糖,在干净的天空上慵懒地游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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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边,菜地里猪草多,但一般不进人家菜地,长在人家菜地的猪草,便是人家的。我们就在田垄边上找猪草。田埂上长着许多野草,像车前草、夏枯草、蒲公英……这些都是药,爸爸早就教我识得它们。鄢小桃却不大挑它们,她教我识得一些村里孩子们常打的猪草。生在田埂上的灰灰菜、苦苦菜、鹅儿肠、奶浆草、卷耳、婆乃纳、附地菜、地锦草等,因为贴地生长,其根茎细嫩,可以直接用锹铲,我们看到一棵,或一小片,便停下来,拿铲子或菜刀的尖去挑它们。一只手掀起它们贴在地面的茎叶,另一只手拿刀斜斜地插进土里,将它们连根挑起,抖落掉它们身上的浮土,掇在手心。灰灰菜和奶浆草的根茎被铲断时,会有白浆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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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会碰到开着紫红色花的野豌豆,它们跟菜地里的碗豆样子很像,仿佛开着小号的碗豆花。间或也有开着白花的野豌豆,长大后才知道她们原来叫紫云英。妈妈的弟弟托人从老家崇州带来了家乡菜,这些晒得干干的苕菜用水发泡开后再用米汤煮出来一大锅,捞了盛满在碗里光吃,因为它们来自爸爸和妈妈的家乡,家里人,特别是妈妈在心里就给予了它比其他食物更高的地位,吃的时候很是珍惜。等待我成年后才知道,原来家乡带过来的苕菜就是紫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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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它们生长在苞谷地里吧,苞谷高大的身子遮蔽了阳光,它们长得嫩绿非常,开着花的那串嫩枝向上直立着,最上边的那朵花像张开的翅膀,有着飞动的美丽。贴着地面的枝子上已经结了两颗绿色的豆荚,再过一阵子,吹来一阵子南风,豆荚成熟,外壳变得纯黑,用手卡住豆荚的边沿一使劲,啵的一声,一串串栗褐的种子从豆荚壳中滑出来,有细滑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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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丛掩映下的土层里生长着一种“地瓜”,它们长着带刺的叶片,盘根错节贴地生长,连成茂盛的一片,孩子们用镰刀拨开它们带刺的叶子和藤蔓,寻找它们躲藏在腐土中的果实,它们生得皮薄肉嫩,孩子们一起蹲在地头,耐心地用手轻抠。慢慢地,一颗颗小巧玲珑褐红色的地果,捧在我们的手上,食之,有后来吃过的结在树上的无花果的滋味,绵软中有沙沙的种子破碎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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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的地果孩子们自然还嫌不够,有时候打完猪草,一群孩子荡荡地拎着竹篮,经过弯弯曲曲的田埂,走过陈家坝子塘埂,再绕过牛家坝子塘埂,才走到鄢家坝子坟山边上的沟坝上。坟山上一片坟,一丛丛的巴茅草中间高低起伏的土团立着某某先考妣大人字样的坟,这里大人来得少,显得十分荒静。坟头上生长艾蒿、巴茅,也生长着地果,坟头上地果长得最多,孩子们并无不敬畏的意思,爬到坟头上去扯。站在坟山的这头往下望,隔着山脚的一大片田,远远地看见鄢家村一片一片的黑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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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同村里的大人们去庄稼地里掰苞谷秆,这个活路也令孩子热情非凡,大人一路用镰刀砍着已经收获了苞谷的苞谷秆,孩子则在地里乱窜,寻找那些还泛着青色的秆杆子,不等大人前来帮忙砍断,便无师自通地从它们的分结处一使巧劲将它们从中掰断,撕掉包裹着它们的长长的叶片,便啃咬起来,从嘴里吸食它们流出来的略显甘甜的汁液。对于植物草茎中藏着的甜味,孩子们是不会轻易放过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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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普落的好些日子,爸爸不是去回坪公社开会,就是去队里,总之我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但他总有些闲暇的时候。他给鄢波婆家门前的巷子画了一张画,有时候也叫我站在那堵看起来十分难看的泥巴围起来的矮墙边给我画像,当然他先画上蹦跳着出门的我,然后叫我走开,再添上背景中的石头和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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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来阿普落工作期间,他好像对画画已经不大感兴趣,他已经同南街的陈爷爷学习中医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在很久以前添了几本《人体解剖学》《内科学》《实用儿科学》的书籍外,家里的杂物中间又不知不觉中多了些人体穴位的图画,还有一只软软的人耳朵,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肉眼看上去极小的小圆点,应该是标示在耳朵上的各种穴位吧。我拿在手里看来看去,看不出个什么名堂,觉得无限的神秘。但是我知道这是爸爸看病用的十分珍爱的工具,看过之后,也慎重地放回原地,不让他察觉到我也研究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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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闲暇的时候,也给我扎银针,我忘记了他是怎样说服我当他的病人,让他在我身上做实验。其实那个时候,爸爸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医术,能够治疗一些常见病和多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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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坐在鄢婆婆家门前的石坎上,听任爸爸的摆布。我有些紧张,爸爸讲,银针这么细,扎进人的肉中其实并不痛的,就像小蚂蚁咬了一口,不信你先将眼睛闭上试试看。我对银针充满好奇,对爸爸是充满信任的,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试试这种长长的细细的针扎起人来是不是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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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眼睛闭得紧紧的,只觉得腿弯处有一些微微的疼,真像是爸爸说的被小蚂蚁咬了一口,待睁开眼睛,腿上已被扎上了两根细细的银针,这个体验令我紧张又好奇,接下来,爸爸让手指在银针上轻轻弹动,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从腿弯处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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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叫起来,爸爸,我的腰好酸呀。我这一叫,却把爸爸给逗乐了,他说,朵朵,你的腰在哪里呀,怎么长到腿上来啦。哈哈,我怎么知道,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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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蛙鸣如鼓,蚊蚋成群。这时候躺在爸爸有些发黄的蚊帐中,却仿佛看见窗外繁密如春花的星星,想着县联社的妈妈和妹妹,偶尔听到遥远的地方传过村犬的吠声,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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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一次来阿普落付出了代价,就是成天在溪沟里耍水,得上了关节炎,开学后回学校上学走不了多远就要妈妈背着走上一段,还在家里休养了一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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